“这个时节，种大田庄稼是白扯了，要不整点别的吧！”
    “别的，还有啥玩意高产啊，我就说先缓缓，看看人家别的县咋整，一个老汪，一个老滕，吊猴似的不整都不行了！作吧，这下作出祸了！”
    林县长越想越来气，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，大皮鞋踩上去，狠狠碾碎！
    “要不种黄豆？”吕主任提了个意见，老曹连连摇头，“黄豆不行，黄豆得五个月，现在整指定不赶趟了，再说种黄豆得熟地好地，要不秋后不结荚，种了也白种。”
    “建平你是啥意见？”
    林县长知道这小伙子脑瓜子聪明，又见多识广，转过脸向他“取经”。
    “眼下只能种白菜、萝卜，或者豌豆。”孙建平蹭蹭鼻子，把父亲的来信收起来，笑道，“豌豆有早熟品种，最快七十天就能成熟，而且豌豆不挑地，种下去最起码能保证收回来一部分，不至于颗粒无收。”
    “这倒是个好主意！”林县长听他说完，心里稍稍有了点底，孙建平又说道，“县长我得跟你提一句，于圩子的梯田质量不行，尤其是石头护边，里面塞的都是黄土，简直就是糊弄人，等到夏天一下暴雨，洪水一冲，非冲垮不可。”
    林县长扭头看看吕主任，吕主任一脸无辜的摊摊手，“都是老滕一手指挥的，都没让我靠前！”
    “质量的问题以后再说，咱们马上回公社，给农科所打电话，问问现在这个时节毁田种豌豆还来不来得及，要是行的话抓紧整，这万一绝收了可是要出人命……”
    林县长放下搪瓷茶缸，站起身，老曹起身送两人来到门外，林县长一摆手，“老曹你别送了，明天下午去纪家油坊，我给大伙开个会！建平也去！”
    说完他一转身，像一阵风似的走出院子，坐上车，迎着夜色疾驰而去！
    小豆包大眼睛亮晶晶的，破天荒没有叫！
    这个人的气场……好强大啊！
    “汪汪！”
    孙建平蹲下来，揉揉小狗的脑袋，小狗歪着头望着远去的吉普车，伸出舌头舔舔他的手心。
    望着远去的车灯，老曹也是连连叹气，“走吧孩儿，进屋睡觉吧！”
    出了这么大的事，谁还能睡得着！
    老曹翻来覆去，不时爬起来，点燃油灯，扯过挂历本翻看着，掐着手指头算各种农作物的生长周期。
    于圩子梯田上种的苞米今年是彻底废了，现在已经是夏至，眼瞅着进七月的门了，再不赶紧的补种点东西，等到秋天打不出粮，他们全队都得跟着饿肚子！
    “种点甜菜也行……”
    “叔，甜菜不行，甜菜挑地，他们那嘎达都把土给翻起来了，地没劲，甜菜也长不大。”
    “也是！”老头叹了口气，把日历本合上，“于长海哥俩净扯王八犊子，又搭工又搭料，整出这个么玩意，要是拿那钱修水渠，现在也把稻子种上了！”
    “后悔有啥用了，他们今年减产是定型了！”孙建平也是一脸郁闷，“得亏着咱们屯子没瞎整！”
    “还不是小子出的道道？”老曹嘎嘎一笑，“先前都看咱们屯子的热闹，这回轮到咱们看他们热闹的时候了！”
    孙建平一皱眉，小老头幸灾乐祸！
    不好！
    不过仔细想想……
    还真……
    活该！
    哈哈哈！
    小猫崽溜溜的钻进他的被窝，露出一个圆圆的小猫头，喵了一声，猫崽子在老猫的悉心照顾下已经长成大猫的模样了，也继承了爹一身漂亮的虎皮斑毛，唯独没有继承爹的聪明睿智……
    看起来傻乎乎的！
    孙建平捏着小猫的耳朵，想想被人力撕裂的大地，究竟还会不会无私的回馈人类粮食和各种农作物？
    难了！
    就这么盲目的瞎整，吃不上饭还不是早早晚晚的事情！
    学大寨成功的把自己学到颗粒无收的地步，这也是个奇迹！
    不管了，碎觉！
    孙建平打了个哈欠，不一会就传来悠长的呼吸声，老曹还在那叼着烟袋，两眼瞪得像灯泡，一页页翻看挂历本，冥思苦想该补种点啥好……
    “喵！”
    小猫崽摇摇尾巴，钻到孙建平怀里，也长长打了个哈欠。
    猫猫困了，猫猫也要觉觉喽！
    第二天一大早，老曹就火急火燎的让孙建平赶上车，前往于圩子实地探查一番！
    这个点，于圩子大部分人还没起来上工呢！
    站在山坡上，往于圩子的梯田放眼望去，首先看到的是那一排用铁皮做的巨大宣传标语，然后才是地里的青苗，已经是夏至了，二马架的苞米苗早已长到一尺多高，而这边还紧贴着地皮，一片片细长如柳叶刀的小叶片黄不拉瘦的，看着都可怜！
    老曹大步走进田里，弯下腰，拔下一棵苞米苗，看着下面长出的短粗的几个节，脑瓜子嗡的一声！
    完犊子了！
    全长成老头苗了！
    “干啥的！”
    山下传来一声断喝，是于长顺，他笑着走上山坡，见老曹手里捏着一根苗正在发愁，拍了他一下，“老曹大哥咋了？”
    “咋了，还咋了，你自个看吧！”老曹把手里的苞米苗递给他，没想到于长顺竟然毫不在意！
    “这不长得挺好吗？”
    “好，好你妈个腿！都长成老头苗了，还好！这玩意秋后能打几粒粮食！”
    老头满口溅朱，喷了于长顺一脸唾沫星子！
    “老哥，你这话跟我说不着，是我哥和领导们要拿我们当试点，非得搞什么梯田，现在出了事你跟我嚷嚷也没用啊，你得去找他们！”
    于长顺满不在乎的一摊手，“我们又搭工又搭料，累得王八犊子样整出这么几个破玩意你当我们乐意啊！”
    “你这人……”老曹气得眼珠子都红了，孙建平见老头要发飙，急忙扯扯他的衣袖，“叔，当心气坏了身子！”
    “那我问你，这两百垧地就算绝收了，秋天的口粮咋整，公粮咋交？”
    老曹深呼吸一口气，平复了一下心情，问于长顺，于长顺苦笑一声，“老哥你问我我问谁去？等到秋后绝收了，吃不上饭，那是你们领导要操心的事情，没粮食我就去公社要，不给我就坐那……”
    “得得得，又整这没脸没皮的死出了！”老曹听他说得混账，连连摆手，“这事林县长和吕主任都知道了，俩人昨晚连夜来地里看过一遍了，现在正商量咋补救呢，你他妈的在这跟我耍无赖……我告诉你长顺，要是今年这两百多垧地绝了收，第一个粘包的就是你！”
    于长顺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！
    不是老曹在这吓唬他，而是昨晚县长都过来了，而他对此竟然毫无察觉！
    “你还在这跟我俩穷横呢，赶紧想招吧！”
    老曹气不过，踹了他一脚，于长顺臊眉耷眼的往旁边闪了一下，脑门上的汗刷刷往下掉！
    “老哥，你帮我想个辙啊，这等会县长和公社主任再来，我咋答对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