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8章 日新楼主
作者:云无风   大明元辅最新章节     
    高务实的自号似乎有些难产,京中热议了好几日,也未曾见昭回靖恭坊有何回应。这让吃瓜群众们有些失望,也不知道高司徒到底是在打什么主意。

    然而再过了两日,尚书高府忽然传出了另一个消息:宅府扩建。

    据说成国公将原属于他的尚书高府以北的两处宅子卖给了高司徒,高司徒一合计,干脆把这两处宅邸和高府圈在一块儿并重新修建一番。

    随同这一消息一并外传了另一件事:高司徒打算在这座新府邸中建一座中西合璧的新楼,为此他甚至特意去宫里见了皇上,向皇上禀明该楼的建筑风格大异于国朝制式,请皇上特许通融。

    高司徒怎么和皇上说的没人知道,但皇上的确很快下达了一道圣旨,特许高务实府邸“试验建筑新法”,该处建筑“除龙形、歇山、兽数等制仍禁”之外,“不受成法所拘”,以示“朕宽和求新之意”。

    不过可能是为了避免民间混乱,皇帝最后还是加了一句:“法以此宅为限,官员士民等仍依成制,不得擅更”。

    修个房子还要皇帝特别批准?没错,像高务实这样修房子,没有皇帝批准还真不行。中国至辛亥革命以前,一直都有着非常严格的等级制度,如果逾矩了,无论你是一不小心还是蓄意如此,那都是要受到朝廷处罚的,轻则杖责罚款,重则人头落地。

    要知道在古代不仅人与人之间有等级,就连建筑也要按照其所有者的身份和地位建造。后世将这种制度称为“中国古代建筑等级制度”。这玩意儿最晚出现在周朝,一直延续到了鞑清末期,大概可以把辛亥革命看做结束日期,前前后后共存在了两千多年,是古代最重要的制度之一。

    而有明一朝的建筑样式,上承宋代营造法式的传统而无显著变化,但建筑设计规划以规模宏大、气象雄伟为主要特点。明初的建筑风格,与宋代、元代相近,古朴雄浑,中期的建筑风格偏向严谨,而到了嘉靖末年以后,建筑风格则趋向繁琐——当然也可以说是越来越精致。

    明式建筑在第宅等级制度方面一直都有严格的规定。比如一二品官员之家,厅堂五间九架,下至九品官厅堂三间七架;而庶民庐舍不逾三间五架,禁用斗栱、彩色。

    洪武二十六年又加了些具体定制:比如六至九品官厅堂三间七架,正门一间三架;庶民正厅不得超过三间五架。到了洪武三十年又重申:房屋可以多至一、二十所,但间、架不容增加。正统十二年时总算稍作变通,表示架数可以加多,但间数仍不能改变。

    所以有明一朝的住宅等级制度主要是限制间数和架数,至于建筑层数,则可因地制宜。嘉隆以后至如今万历十五年上下,大明的住宅很能表现后世所谓明代建筑的特点,那就是典雅稳重,做工讲究,装修精美,雕刻和彩画细腻而雅净。

    其实“建筑”在此时可以分为四大类建筑,分别为都城建筑、宫殿建筑、住宅建筑、宗教建筑。高务实此番重建府邸,当然属于住宅建筑。

    住宅在古代不仅是居住场所,而且还被视为宅主身份的标志。唐、宋时期朝廷对官员及庶民的住宅形制已有一定的限制,但还比较粗略宽松,例如宋代规定六品以下的官员不能在宅前造乌头门,庶民屋舍只许进深五架,门屋只许一间,不许用飞檐、重拱、四铺作、藻井和五彩装饰等。

    可以看出,这时的重点在于区划官员和庶民之间的身份差别。到了明代初期,对住宅的等级划分就更加严格了,比如官员造宅不许用歇山及重檐屋顶,不许用重拱及藻井等——根据朱翊钧的这道圣旨,高务实的新府邸没有重檐、重拱和藻井限制,但依旧不能使用歇山顶(注:明代只有皇室和一定级别的宗室可以使用歇山顶)。

    这些限制在宋代原是针对庶民的,如今已针对品官了,这就意味着除皇家成员外,不论你官位多高,住宅不能用歇山顶,只能用“两厦”(悬山、硬山)。

    此外,又把公侯和官员的住宅分为四个级别,从大门与厅堂的间数、进深以及油漆色彩等方面加以严格限制。至于百姓的屋舍,则不许超过三间,不许用斗拱和彩色。

    不过话又说回来,大明朝的规矩虽然贼多,但到了隆万时期,逾制的现象已经十分普遍。当然,这种逾制一般而言还是有些“讲究”,至少民间还没有人花样作死到在自家梁柱上雕镌五爪龙形,一般来说的逾制以超过间数为主。

    这其实是可以理解的事,比如某豪富之家,家里碰巧这近几代没有一个当官的,但他家又特别有钱,这时候你要求他家只能有三间房,这就的确有些过分了不是?

    高务实的新宅邸之所以得到皇帝的特许,一来当然是因为他这个人在皇帝心目中比较特殊,二来也是因为他呈上的建筑设计图的确很新颖,实在很难用旧有的规制来衡量,而这其中又以他的主屋为最。

    在皇帝看来,高务实似乎特别喜欢楼宇,有了如今已大名鼎鼎的白玉楼还不算,这处新宅邸的主屋居然又是一栋楼。

    不过,高务实说要实验新建筑方法的说法,皇帝在看过设计图之后倒也立刻就信了,因为他这主楼居然高达七层。

    七层的楼宇不是没有,但那个在大明通常称之为塔,而不是楼,“救人一命,胜造七级浮屠”的浮屠就是这样的塔。然而这种塔可不是住人用的,它们只是为了彰显功德,有些会在其上供奉舍利、佛骨等圣物。

    高务实要修的楼却是真真正正用来住人的,因此建筑面积也比浮屠塔要大得多,但这还不是主要问题,而是一个底座足够大的楼宇又高达七层,那么它最终的高度就可能超过皇权的象征——皇极殿。

    这一条是最为致命的,高务实在进呈设计图时也主动向皇帝表示过,说根据估计,如果把七层大楼削减至五层,则肯定低于皇极殿,他愿意让西洋来的设计师修改设计方案。

    不过朱翊钧思索了一会儿,摇头表示不必。朱翊钧的理由是,你既然要实验新的建筑方法,那就得好好实验,能修七层为什么只修五层?既然要做,就要尽善尽美,别只搞个一半,到时候朕瞧着也闹心。

    但高务实很为难,说着设计图毕竟只是西洋人为了展示他们的建筑技巧才这般做的,但我大明自有国情在此,未必非要跟着他们的意图来。

    谁知道朱翊钧哈哈一笑,居然提出了一个让高务实目瞪口呆的建议:你先修你的楼,等那新式建筑方法完全掌握甚至更上一层楼之后,由你负责帮朕把皇极殿也重新修一遍,咱们到时候也加高一些,这不就两全其美了?

    主意不能说不好,甚至还挺新潮,颇有些与时俱进的意思,可是这里高务实听出来一个不太妙的地方——照皇帝这意思,到时候新修皇极殿的钱似乎是要我掏腰包?

    他拐弯抹角问了一下,朱翊钧理直气壮地反瞪着他道:“那是自然,给你这么大一个特例,你帮我修个新的皇极殿很为难吗?”

    高务实目瞪口呆了半晌,差点没指着朱翊钧的鼻子骂他敲诈。这他娘的是修皇极殿啊,过去三大殿被雷击损毁部分(明代经常出这事),光修复一下就是二三十万两往上走,以至于经常一拖经年,现在你他喵的居然好意思说让老子给你新修一个?

    但骂是不可能真骂的,高务实只好尽量给自己减轻损失,首先便提出一条:既然要以新法修建,到时候臣说该用石料就得用石料,该用水泥就得用水泥,该加钢筋就得加钢筋,总之为了“确保工程质量”,臣是不打算用多少巨木的。

    朱翊钧显然不是很清楚这其中的成本差异,他很满意的表示这些你说了算,只要别给我三天两头坏这里坏那里就好。

    这一点高务实倒是敢打包票,甚至表示按照他的新法修建皇极殿,还能避免雷击损毁。这下子朱翊钧才真正高兴起来,甚至欣喜异常,当即表示全盘同意。

    没办法,明朝这三大殿实在是多灾多难,动不动就遭雷劈,从皇帝到百官都闹怕了——每次一修就是几十万两银子不对数,朝廷又穷得只差当掉裤子,能不怕吗?可这又是没法子的,作为京师最为高大的木质建筑,能不遭雷劈?

    所以高务实这么一表示,朱翊钧立刻答应了下来,顺便把这条“君臣协议”拐弯抹角地写进了圣旨里,以免外廷叽叽歪歪。

    总之这件事在经过他们加工之后,就变成了高务实为了试验“三大殿式高大建筑免遭雷击”的新式建筑法,自己以身试法先建一栋楼为皇上上刀山下火海,趟出一条血路来……

    圣旨下达,特批到手,高务实终于把这栋楼的名字公布了出去,顺便宣布了自己的“自号”。

    楼叫日新楼,高务实则号曰“日新楼主”。

    “日新”,当然不是日了个新人,这个词乃是出自《大学》:“苟日新,日日新,又日新”,最早则是源出汤之《盘铭》。

    这句话原是刻在一代上古明君商汤王澡盆上的箴言,大意是“如果能够一天新,就应该保持天天新,新了还要更新”。后来这句话又与“周虽旧邦,其命维新”联系上了,于是寓意变得更加深刻,具备了与时俱进的思想在里面。

    “周虽旧邦,其命维新”这句话在朝廷里最近一次被关注,就是因为高务实所上的《取用疏》,即《税者取之于民而用之于民疏》。

    如今高务实又将自己的自号取为“日新楼主”,其用意自然有目共睹:我高务实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事,就是要鼎故革新!

    消息一出,也不知道多少人精神紧张,多少人长叹一声,多少人又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总之,日新楼的建设以极快的速度拉开帷幕,京华基建展现了他们作为大明首屈一指的建设狂魔本色,单日出动近千人的建设队伍,运送材料的车队几乎把几丈宽的御街都给堵了。

    只不过这么一来,高务实自己就有些不大方便居住,因此只好住回了京郊的白玉楼。朱应桢、张元功等人都跑来说自家还有多余的客院可供高务实暂住,以避免他大清早从京郊赶回城中当值,不过高务实都客气的拒绝了。

    高务实之所以宁肯早上跑十几里路也要回白玉楼,不是因为其他,而是他要找叶赫的使团联络感情。

    哦,不是找孟古哲哲日新,这事还得等一段时间,他现在要找的是费英东。

    费英东既然能成为努尔哈赤五大臣之首,而且是以善战闻名,那这人的实力显然不必怀疑。高务实现在手头倒是不缺能征善战之将,但他知道叶赫很缺,如今既然要扶植叶赫避免努尔哈赤趁大明精力聚集在察哈尔而崛起,那么给叶赫一个靠得住的名将就很有必要了。

    高某人在拉拢人这方面一贯很擅长,具体不必多说,总之几天时间下来,费英东对高务实就几乎恨不得掏心掏肺了。

    回头说下孟古哲哲,倒不是高务实不近女色不想日新,实在是之前那个“买妾”的问题没解决。他去见皇帝的时候也提过这件事,结果朱翊钧不肯接这个茬,表示他只是做个中人,把孟古哲哲这件事的性质改变一下,具体什么买妾的问题他堂堂大明天子可不愿意插手。

    高务实当时有点懵,出宫回府的时候才忽然想明白,朱翊钧不肯把自己真个扯进去的原因恐怕不是面子问题,而是永宁公主那边不好交代。

    你当哥哥的给我情郎赐了个妾还不够,还真的收起买妾钱来了?

    这才是朱翊钧拒绝的实际理由,所以高务实只好撇开皇帝,又派人赶紧去和叶赫方面接洽。因此,日新这事还得等纳林布禄接受了他的买妾钱,并把婚书送来,高务实这边才能办仪式,正式将孟古哲哲收房。

    “苟日新,日日新,又日新”看来也不是那么简单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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